新笔趣阁 > 综合其他 > 《本金》 >
        从二十三岁走到二十八岁的这段日子,感觉就像是一场吃得很久、大家却迟迟不肯散开的宴席。虽然桌上还陆陆续续在出菜,可是已经有人开始偷偷低头看手表,想知道什麽时候才会结束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这种变化是从一些小地方开始的。首先,那个以前常找她的「摄影师R」再也不传讯息来了。她点进他的社群版面一看,发现他拍照的主角已经换成别的年轻nV孩,那个nV孩的锁骨白皙透亮,简直就像是从来没有被这世界的太yAn晒过一样。接着,公司里刚进来的新鲜人,竟然对着她喊了一声「郁金姐」,而且那个新人喊出口的时候,脸上还带着一副完全不懂人情世故、非常无辜的表情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发文的按赞数虽然没有像雪崩那样一下子掉光,但却换了另一种慢慢流失的方式:以前只要发文短短三分钟,就能轻松拿到一百个赞;现在却要苦苦等上一个晚上,才能勉强凑齐这一百个赞。明明最後都是一百这个相同的数字,但是赞数进来的速度,却决定了这一百个赞吃起来到底是像让人开心的糖果,还是像催人缴钱的沉重帐单。

        男人对她的追求市场,冷却得非常有礼貌、不露痕迹。别人对她献殷勤的举动其实还是有,只是现在变成需要她先主动开口暗示,别人才会行动;通讯软T上代表对方正在输入的那「三个点」偶尔还是会浮现出来,只是点点闪了一下就消失不见、最後什麽都没传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多了。其实,并没有哪一个特定的瞬间能让人明确感觉到「啊,行情崩盘了」。所谓的「崩盘」,往往都是等到日子过很久以後,再回过头来看,才能勉强挤出来形容的词汇。

        到了二十九岁那一年,她的亲姊姊顺利生了个孩子。从那之後,妈妈打电话来催婚的频率,竟然变成一个礼拜要打三通,妈妈总是念着:「你如果再继续这样挑东挑西,以後就只剩别的男人来挑你的份了。」後来,她y着头皮去参加了两场相亲。相亲时,坐在她对面的男人盯着她看的眼神,简直就像是在仔细核对一张商品的报价单一样JiNg打细算。那种充满评估的眼神她非常熟悉——只是在以前那些年轻的日子里,手上拿着报价单在挑选别人的人,一直都是她自己。

        不过,那个叫木生的男朋友一直都默默陪在她身边。这几年下来,木生在公司里顺利升上了组长,薪水也调涨了两次,但他追求她、对她好的方式,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改变过:只要有东西坏了他就帮忙修好,只要有什麽缺了他立刻就去买来补上,只要一下雨他就会带着伞出现。就在郁金准备过三十岁生日的前一个月,木生向她求婚了。而且在打开求婚戒指的盒子之前,他还老老实实地先跟她道了个歉,笨拙地说自己真的很不会说那些浪漫的甜言蜜语。

        最後,她点头答应了这个求婚。就在她答应的那一个瞬间,她的脑袋里其实想得非常清楚,甚至清楚到有点太过JiNg明算计的程度。她心里盘算着:那些谈恋Ai时的激情,就像是高低起伏不定的浮动利率,随时有风险;而木生那种老实可靠的个X,就像是稳稳拿在手里的固定收益。以她现在三十岁的这个年纪,是时候该替自己的人生做点安稳的「资产配置」了。当她脑海里浮现这些想法的时候,她甚至还被自己的理智给深深感动了——她在心里对自己说:你看吧,我现在终於长大成熟了,懂得去选择一个真正对我好、能给我安稳生活的人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挑选结婚戒指的时候,她刻意选了最朴素的纯金戒指,坚决不要镶钻石的款式。在珠宝银楼里,她把话说得非常好听又得T:「买钻石只是为了跟风现在的流行行情,买h金才是真正能够保值的好选择。」木生的妈妈站在旁边听到这番话,忍不住一直夸奖这个未来的媳妇真的很懂事、一点都不Ai慕虚荣。可是,只有郁金她自己心里最清楚,刚才那句漂亮话里面,其实偷偷藏着一粒让人心里不太舒服的小沙子:因为她知道,钻石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要戴在手上闪闪发光给别人看的;而她心底隐隐约约有一种感觉,觉得自己那种光鲜亮丽、值得拿出去向别人炫耀的日子,好像已经渐渐走到尽头了。不过,她并没有让心里这点小小的失落感继续扩大,她马上转过头,用「我这个人真的很务实」这种理由,把那种不安的感觉y生生地掩盖过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的结婚宴客地点选在一家叫做「囍宴楼」的餐厅,这刚好跟当年她姊姊结婚是同一家餐厅——这是妈妈擅自决定订下来的,妈妈的理由是跟这家餐厅的老板很熟,可以拿到b较便宜的折扣价。结婚的那一天,可以说是郁金这几年来人生最风光、最到达顶点的一天了:她穿着美丽的白纱,身边跟着专属的化妆师随时补妆,舞台上打着最完美的灯光。当天她把照片发到网路上,按赞的数量终於又难得地回到了以前那种「三分钟就能破百赞」的热烈盛况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优雅地站在餐厅规划好的敬酒路线上,自信地迎接着从四面八方拍过来的相机镜头,脸上的笑容展现得非常自然,一点都不觉得勉强或费力。唯独在中间休息、准备换下一套礼服的短暂空档里,新娘化妆间突然安静了几分钟。这时,她独自对着化妆台上那面四周镶满一整圈小灯泡的镜子,心里突然冒出一种极度不寻常的熟悉感觉。她注意到镜子右上角的那颗小灯泡依然是坏掉的,看起来黑漆漆的一小颗。她盯着那颗坏掉的灯泡看了大概两秒钟,脑袋里却怎麽也想不起来,自己到底曾经在哪里看过这个一模一样的场景。最後她只在心里随便下了一个结论:反正,这世界上大概所有的化妆镜,最後都会刚好坏掉那麽一颗灯泡吧。

        结婚之後的日常生活,如果从客观的角度来看,真的完全挑不出任何毛病。木生把自己的薪水转帐卡直接交给郁金,安稳地放在她的钱包里让她管钱;家里只要有任何一个水龙头漏水,木生绝对不会让它滴滴答答超过一天,一定马上修好;过年全家围炉吃饭的时候,只要桌上转盘转来一盘有虾子的菜停在郁金面前,木生就会立刻把那盘菜转到他自己那边去,怕她吃到过敏,那保护她的动作快得简直就像是古代管帐的先生在打算盘一样俐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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