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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1850年,台湾。

        说是来到不太准确,更像是掉进。从山外山离开之後,他像一条被连根拔起的藤蔓,忽然失去了攀附了半辈子的支架,整个世界在他脚下塌陷成一片陌生而广袤的荒原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在云层与山峦之间游荡了许久——多久,他记不清了,山外山的岁月有紫藤花开花谢来标记,外头的时光却只是一团混沌的雾,他在雾中穿行,不辨东西,不知昼夜。

        直到某一天,他从云端往下望,看见海,看见一块被浪花反覆T1aN舐的岛屿,岛上有一条弯弯曲曲的河道,河道的尽头是一座被水田与甘薯田包围的市街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市街沿着河岸长出来,像一条蜈蚣趴在淡水河的臂弯里,密密麻麻的屋瓦之间炊烟袅袅,人声鼎沸。他闻到了柴火燃烧的烟气、河泥被日光蒸晒的土腥、还有隐约的香火味——从一座座庙宇的飞檐底下飘出来,混着檀香和烧纸钱的焦苦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降落在艋舺的码头边,正是薄暮时分。淡水河的水在夕yAn下泛着混浊的金红sE,几艘戎克船泊在岸边,船帆收了,桅杆在暮sE中划出一道道细细的墨线。码头上的苦力正把一篓篓茶叶、一捆捆樟脑往岸上扛,ch11u0的上身被汗水浸得发亮,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凸起,像一串被绳子串起来的石子。他们的吆喝声混着码头边贩仔的叫卖,偶尔夹杂几句他听得半懂不懂的方言——漳州的、泉州的、还有一些他完全辨认不出来的语言,是来自这块岛上b漳泉更早的住民。

        空气里什麽味道都有,茶叶的清香、鱼腥的咸、被踩烂的龙眼壳在石板缝里发酵的微酸。空气又Sh又黏,像一块刚从河里捞起来的绒布,紧紧贴在皮肤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对一个刚从高山上下来的蛇妖来说,这种Sh热简直像走进了一锅正在慢火熬炖的汤。他站在码头边,看着眼前这幅喧嚣沸腾的人间图景,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叶从山上漂下来的落花,被水冲进了这片汪洋里,没有人认识他,也没有人在意他。

        这种感觉,意外地并不难受。

        离开山外山的时候,他把所有和那个人有关的东西都留在了山上,唯独那条尾巴和那张永远学不会表情的脸,还是跟了过来。他不再是任何人的「悠千儿」了,他只是一个从外地来的年轻人,长得白净,不Ai说话,在码头上找了一份扛货的零工,力气b看起来大得多,不挑工,不还价,给什麽做什麽。

        码头上的苦力头家打量了他一眼,看他那身板不像能扛重物的,本想打发走,但看他单手拎起一捆b他腰还粗的茶叶篓子,眉毛都没动一下,就把话吞了回去,改口说:「三餐包,工钱日结,做不做?」他说做,就这麽留了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没有人问他从哪里来。来艋舺讨生活的人太多了,每个人背後都有一本说不完的苦经,没人有工夫去翻别人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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